作者：张春律师 知恒广州刑事专业委 副主任 、专注重大疑难复杂的诈骗案辩护、电话：170 6045 1589（微信同号）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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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
刑事案件的庭审包含了法庭调查、法庭辩论、被告人最后陈述这三个最主要的阶段，其中法庭调查包含了宣读起诉书、被告人陈述、讯问及发问、举证及质证等环节。在大量刑民交叉借贷案件当中，罪与非罪的边界模糊，同样是欠钱不能归还，有的属于普通民间借贷债务，有的则构成借贷型诈骗。很多办案机关容易单纯以 “到期还不上钱” 这一结果，直接将民事债务上升为刑事诈骗。
张律师认为，辩护工作的核心就是厘清民事债务与刑事诈骗的区分边界，无论是法律意见、庭审发问还是质证辩论，都要围绕边界要件展开。精准把握二者区分标准，能够为质证、辩论打下良好的基础。本篇结合亲办多起刑民交叉借贷案件，分享实务当中如何划分民事债务与刑事诈骗的边界。
正文
一、为什么刑民交叉借贷案件极易发生定性混淆？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<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> 的解释》第二百四十二条规定了庭审发问的相关程序，而实体层面，民间借贷与借贷诈骗在外在表现上高度重合：二者都存在借条、转账记录，都出现到期无法清偿债务的结果，部分案件当中借款人还存在隐瞒负债、夸大项目收益等不实表述。
简单来说，民事债务与刑事诈骗外在表象高度近似，但内在法律构造完全不同。对控方而言，容易以财产损失结果推定犯罪成立；对辩方而言，则需要拆解诈骗罪全部构成要件，把属于民事借贷的事实剥离出来。
因此，辩护律师必须吃透两类案件的区分逻辑，重视边界要件审查，原因主要包括如下几点：
·确立己方辩护事实主张，区分民事履约不能与刑事诈骗；
·审查控方证据体系，识别客观归罪的逻辑漏洞；
·削弱、否定控方对于非法占有目的的推定；
·影响法官心证，推动法庭坚持主客观相一致原则；
·为举证质证、法庭辩论、提交法律意见做好铺垫。
二、民事债务、刑事借贷诈骗的基本特点
在展开边界划分之前，应当首先了解两类行为各自特点，这是后续法律分析、庭审发问、书面意见撰写的基础。
在张律师经办的大量刑民交叉借贷案件中，总结两类行为典型特征：
普通民事债务（民间借贷）特点：
·双方存在真实借贷合意，一般出具借条、欠条；
·借款发生之时，行为人具备一定经营、资产基础，存在还款的主观意愿；
·不能还款来源于市场下行、客户拖欠货款、行业周期等客观经营风险；
·资金大多用于实体经营、偿还经营性旧债；
·债务爆发后没有刻意逃匿、转移资产，存在沟通协商、部分还本付息行为。
借贷型诈骗特点：
·行为人借款之时即具备非法占有目的，借款只是幌子；
·虚构核心项目、虚假资产，捏造关键事实骗取对方出借款项；
·资金用于个人挥霍、赌博，或者企业已经停业，纯粹借新还旧、债务空转；
·取得资金之后逃避债务，失联逃匿、转移隐匿资产；
·出借人基于行为人虚构的核心事实产生错误认识进而处分钱款。
在理清上述基本特点之后，辩护人就要对症下药，从主观非法占有目的、客观欺骗行为程度、资金去向、损失成因、事后处置态度五个维度划分边界，也可以据此拟定法律意见、庭审发问提纲。以近期经办的 M 某某涉嫌诈骗罪为例，下面展开实务边界划分要点。
（一）庭前要做好基础准备工作
刑辩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处理刑民交叉借贷案件，庭前准备、证据梳理是决定辩护效果的关键。如果庭前没有厘清两类行为的区分要件，后续无论是写法律意见还是庭审发问质证，都很容易陷入被动。
首先，辩护人要完整阅卷，吃透全部卷宗材料，对比被害人陈述、被告人供述、银行流水、聊天记录、借条等全部证据，区分哪些事实符合民间借贷特征，哪些事实符合诈骗特征。
其次，会见当事人，协助当事人梳理借款发生时的资产、业务、对外债权情况，梳理资金真实流向，梳理债务爆发之后沟通、还款、协商处置资产的相关事实。协助当事人预判公诉人的讯问方向，预判控方会从哪些角度推定非法占有目的，针对性模拟回答。
最后，辩护人要明确己方辩护的核心边界观点，告知当事人辩护思路，传授回答问题技巧。引导当事人使用 “是、否、不清楚、以书面流水证据为准” 这类明确表述，杜绝 “可能、大概” 这类模糊化用语，防止出现自认不利的口供。
（二）从五大核心维度，划清民事债务与刑事诈骗的边界
结合 M 某某案件阅卷、会见之后，辩护确定本案存在大量属于民间借贷的事实，不能整体评价为诈骗。区分边界，需要回归诈骗罪的法律构造：诈骗罪指的是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，通过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使被害人陷入认识错误进而处分财产。我们从五大要件点对点开展区分。
- 从非法占有目的维度区分 —— 核心看 “借款当时” 主观心态，不能以后期资不抵债倒推非法占有目的是区分二者最核心的要件，重点审查借款发生的时间节点，而不是看案发之后的债务状态。实务发问、书面意见可以参考如下要点：
1）你在向 XX 借款的那段时间，你的企业在开展什么业务？
2）借款当时，你企业名下有哪些资产、对外有多少应收账款？
3）借款的时候，你是否打算归还该笔借款？你当时计划通过什么来源还款？
4）后期无法归还借款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？
5）你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你当时的资产和业务情况，证据分别是什么？是否提交办案机关？
该组问题目的，向法庭阐明：如果借款当时具备经营资产、回款预期，主观上有归还意愿，后期因经营风险丧失还款能力，属于民事债务；只有借款之时就明知没有还款能力，没有经营回款来源，才具备推定非法占有目的基础。
2.从欺骗行为程度维度区分 —— 区分民事欺诈与刑法意义的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并非只要存在隐瞒、夸大就一律构成刑事诈骗，要区分是细节性隐瞒夸大，还是捏造交易赖以成立的核心基础事实。
1）在向 XX 借款时，你是否向对方介绍过自己企业经营情况？
2）对于企业部分负债情况，你有没有做过说明？
3）双方约定的借款用途是什么？
4）你有没有虚构不存在的工程项目、虚假资产作为借款的理由？
5）出借人当时借钱给你，主要看中的是什么，是你的项目还是你企业整体资产实力？
该组问题意在厘清：仅仅美化项目收益、隐瞒部分负债，属于民事欺诈范畴；只有捏造根本不存在的项目、资产，该虚假事实直接主导出借人作出出借决定，才属于刑事诈骗的欺骗手段。
3.从资金去向维度区分 —— 看钱款实际被用于何处资金去向是主观心态外化最重要的客观证据，同样的不能还款，资金用途不同，定性完全不同。
1）每一笔借款到账之后，这些钱你实际用在了什么地方？
2）有多少资金用于企业采购、发工资、支付租金等经营开支？
3）有多少用于偿还旧的债务，这些旧债是不是企业经营产生的？
4）有没有资金用于个人挥霍、赌博等高风险行为？
5）相关付款流水、合同凭证是否可以印证你的说法？
该组问题用来区分：资金用于实体经营、偿还经营性旧债，一般偏向民事债务；资金用于挥霍、违法活动、无业务支撑的债务空转，则更符合刑事诈骗特征。
4.从财产损失因果关系维度区分：损失是欺骗行为直接造成，还是商业经营风险导致
1）出借人在出借款项之前，有没有实地了解过你的企业？有没有做过沟通谈判？
2）出借人是否知晓做生意存在亏损风险？
3）后期资金链断裂，主要是什么因素造成？是市场原因还是你处置资金的行为造成？
4）如果经营顺利，你是否有能力归还该笔借款？
该组问题阐明：如果财产损失来源于市场下行、客户违约等商业风险，即便存在部分隐瞒行为，刑法上因果关系弱化，偏向民事债务；如果损失来源于行为人挥霍、债务空转行为，则属于诈骗的危害结果。
5.从事后对待债务的态度维度区分，辅助判断主观故意事后态度属于辅助判断要件，不能单独作为定罪依据，但可以用来印证主观心态。
1）债务到期之后，出借人找你催债，你是否有进行回应？
2）你有没有更换联系方式、刻意隐匿行踪逃避对方？
3）你有没有转移、变卖企业资产用来逃避债务？
4）你有没有提出过以物抵债、分期还款的方案？有没有实际归还过部分钱款？
以上问题用来区分：债务出现之后积极沟通、协商处置资产、部分还款，是民事债务人典型表现；逃匿失联、转移隐匿资产，则是推定非法占有目的重要辅助情节。
案情所限，无法把全部发问提纲完整展示。但刑民交叉借贷案件当中，边界划分的核心始终围绕诈骗罪的四大构成要件。辩护工作中，既可以把这五大维度用于庭审发问，也可以作为法律意见书、质证意见的核心框架。
三、实务当中划分边界容易出现的几类误区
结合大量亲办案件，实务办理中经常出现三类误区，辩护律师需要格外警惕。
第一大误区：只要到期还不上钱，就等于刑事诈骗。将经营失败、商业风险带来的债务违约直接升格刑事犯罪，典型客观归罪。资不抵债只是结果，不能回溯推定借款之初就有非法占有目的。
第二大误区：只要存在部分隐瞒、夸大事实，就直接认定虚构事实诈骗。忽略民事欺诈和刑事诈骗中间地带，没有审查欺骗行为是否属于交易的核心基础，没有审查被害人处分财产的真实动因。
第三大误区：将借新还旧直接等同于诈骗。不去区分借新还旧背后，是为维持实体企业经营周转，还是企业已经死亡之后纯粹债务空转，二者法律评价截然不同。
参考同类裁判案例
案例一：肖某诈骗再审改判无罪案（（2020）冀刑再 3 号刑事判决）
裁判要点：行为人虽然存在虚构部分借款理由，但以真实身份出具借条，侦查机关未查清借款当时资产与还款能力；借款后继续经营，没有携款潜逃，还转让股权用于还款。综合全案不能认定非法占有目的，属于民事借贷纠纷，再审改判无罪。
启示：存在部分欺骗情节不等于就是诈骗，要综合借款时资产、经营、事后履约行为综合判断，不能只看不能还款结果。
案例二：刘某波集资诈骗案（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：2024‑04‑1‑134‑004）
裁判要旨：企业因暂时性资金困难引资、借新还旧维持实体经营，属于经营者正常商业思维，应当审慎认定非法占有目的，防止将经营风险转化为刑事犯罪。
启示：具备真实经营背景的融资周转，应当优先考虑民事途径化解债务。
案例三：张 * 彬诈骗案（2018）粤刑终 219 号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
裁判要点：借款时已经资不抵债，企业无实际经营，资金全部用于债务空转，即便不存在个人挥霍，综合全案认定非法占有目的，构成诈骗罪。
启示：如果没有真实经营基础，单纯拆东墙补西墙式债务空转，可以认定刑事诈骗。
结语
刑民交叉借贷案件中，民事债务与刑事诈骗之间没有一条简单、非黑即白的分界线，不能简单依靠借条、不能还款结果直接定性。
实务划分边界，必须回归诈骗罪法定构成要件：重点审查借款当时是否具备非法占有目的、欺骗行为是否达到刑法虚构事实的程度、资金真实去向、财产损失的因果来源、债务爆发之后行为人对待债务的态度，坚持主客观相一致，禁止客观归罪。
辩护人办理此类案件，庭前要做好完整证据梳理，既可以将五大区分维度用于书面法律意见，也可以转化为庭审发问、质证的要点。既要识别真正以借款为名实施的诈骗犯罪，也要避免把正常商业经营失败、民事债务违约不当升格刑事追诉。
以上与各位共勉！